我们无法给孩子自己没有的东西-从弗洛姆的“乳汁与蜂蜜”,谈父母的焦虑、生命状态与孩子的成长

父母不仅给予孩子养育,也传递自己对生活的感受

这周放学路上,上小学的女儿说起班上一个同学。那个同学说,家里大人觉得学校老师一开始都在“骗”孩子:小学太简单,小时候让孩子过得太舒服,到了中学突然变难。

女儿说:“如果前面松、后面紧,那后面接手的老师不是更麻烦吗?” 她觉得教育系统这样设计,逻辑不通。

我挺喜欢她这个直觉,就继续和她聊。女儿想了一会儿,说,她可能知道为什么那个妈妈这么说:同学的妈妈很希望孩子现在多学一点,同学提到自己有很多课后班。

几天后,我在一个亲子阅读的角落看到另一个场景。

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孩子,穿着校服。妈妈刚陪他读完一本书,说该回家了,还有作业。孩子又拿来一本,撒娇说还想再读一本。

妈妈一直很温柔:“好,那再读一本。读完我们回家做作业,好吗?” 孩子说好。

妈妈又笑着问:“那多读了一本,可以多做一点作业吗?” 孩子也答应了。

这个场景让我停了一下。

我家也有一个五岁的孩子。她很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——看书、自己编故事、在院子里采集和分类东西。而我最近恰好也在纠结,要不要把一部分这样的时间变成结构化学习。

所以看到那个孩子还想留在书里,而成人的脑子已经走到了“今天还有什么需要完成”,我很有触动。

父母传递给孩子的,究竟只是教育方式与内容,还是也包括我们自己对生活的感受,对为什么学习的认知?

弗洛姆的“乳汁与蜂蜜”

这两件小事让我想起弗洛姆在《爱的艺术》里“乳汁与蜂蜜”的比喻。

乳汁象征对生命的照顾、保护、喂养与基本的关注;蜂蜜则象征对生活的热爱。 大多数母亲能够给予乳汁,给予蜂蜜却困难得多。因为要给出蜂蜜,一个人自己首先得尝到生活的甘美。而母亲对生活的恐惧、焦虑,或者对生命的热爱与喜悦,都具有极强的“传染性”。

这让我不得不问自己:

我想给孩子增加结构化学习,到底是孩子的需要,还是我的焦虑?

她在学校有时不敢开口,怕自己说错英语,这是真实的困难。但我想用结构化学习来解决它,是在回应她真正的需要,还是因为面对一个不确定的问题,我也想做点什么,好让自己重新获得一点控制感?

这两者并不总是容易分开。

同样是亲子阅读,如果一边读,一边不断提醒“还有作业”,孩子听到的可能是条件;如果我真的享受,孩子听到的可能是:妈妈喜欢和我一起的阅读时光或者阅读是件美好的事。

同样是报班,如果长期由“不能落后”的焦虑推动,孩子感受到的可能不只是学习本身,还有一种持续的紧迫感;如果更多来自兴趣和适度的挑战,他对学习形成的体验也可能完全不同。

这些道理并不难懂。真正难的是:自己的生活感受却不会因为懂了,就自动改变。

有些东西,很难外包

我可以请老师教知识,找教练练能力。自己不会弹琴,可以请会弹琴的人教孩子。可是,父母对生活最基本的感受,外包不了。

我以前写过一个比喻:父母是孩子生命早期的“外部容器”。 当时我关注的是情绪。孩子还没有足够的能力消化恐惧、挫败和不确定时,父母的稳定会暂时成为孩子可以借用的容量,再一点点变成孩子自己的稳定。

而这一次触动我的地方是:父母对生活的感受,也是这个容器的一部分。

孩子不仅借用我们的稳定,也长期生活在我们对世界的理解里。

如果我面对生活最深的感受一直是“害怕不够”“不能输”,那么即使说出来的话都很温柔,孩子也可能慢慢感受到那份紧张。

反过来,如果一个成人的生活里除了担心,还有热爱、关系、兴趣、创造,还有一些“我觉得它有价值,虽然不知道结果,但愿意试试看”的事情,那么孩子感受到的也许是另一种生活:它有美好,也有未知和酸甜苦辣。而一个人可以走进去,活出自己的生命,看看会与这个世界发生什么。

问题慢慢转向了我自己

想到这里,问题就不再只是:我要怎么养孩子?

它开始转向我自己:我正在过一种怎样的生活?

这也让我重新理解“妈妈要有自己的生活”这句话。它不只是 self-care,不只是拥有几个爱好,也不等于一定要有一份事业。

更重要的也许是,成为母亲以后,我自己的生命有没有继续展开。

我有没有真正关心的问题?有没有愿意投入的事情?有没有朋友和关系?有没有创造和参与?

有没有一些事情,不是因为对孩子有用,不是因为能够变现,也不是因为别人觉得值得,只是我自己觉得值得,所以愿意投入?

一个母亲自己的生命,本来就值得活。这句话并不需要用“这样对孩子更好”来证明。

但当一个成人没有停止自己的生活,一个孩子也恰好会看到一些东西。

他会看到,成年并不意味着生活只剩下责任、效率和担忧。一个人可以害怕,也可以继续好奇;可以承担很多,仍然去爱、去创造、去做一些不知道结果的事情。

也许这就是弗洛姆所说的“蜂蜜”最打动我的地方。

它不是我们努力喂给孩子的另一种营养。

而是我们自己尝过生活的滋味以后,身上自然带着的一点甜。

延伸阅读

《孩子说“我不想去了”以后,我开始学着不急着给答案》

——关于如何区分孩子的困难与父母自己的焦虑。

《父母是孩子早期的外部容器》

——关于安全感、压力与孩子如何逐渐建立自己的内在稳定。

《直到我看清时代的运作逻辑,育儿才不焦虑》

——关于为什么今天的父母如此容易陷入“不能落后”的焦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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